2010年9月11日 星期六

葉漢良「八十後的原罪」

一日,遇超人林超榮於酒家,談起了青年子侄事。他說,有些朋友的子女從美國高等學府學完歸來,家中書櫃,只放一些家居設計、裝潢雜誌和幾本十二生肖流年運程書;文化水平如此表現,令他嘖嘖稱奇。我從猜心理的角度看,裝潢本和運程書,大概也標示了部分香港年輕人的一組心態符號,不論他們完成了那個等級的學歷。一是他們嚮往體面而舒適的生活,二是他們無知和迷信,並且想走些實用的便捷。那是我認為最壞最糟的一套符號組合。我們的教育,不論在校還是在家,都着重功能主義、實用主義,不着重啓發獨立思考,不着重發揮個人性格、潛能,也不鼓勵建立多面性的價值觀,這都令新的一代走向虛無。和我同輩者當權當旺的時候,辦教育,教兒女,已多教揾食,少教做人;多教習技,少教思維;無價值體系和思想空白的一部分,便留給由粗俗媒體傳播的一大堆濫通識、爛通識來填滿。生肖流年運程,只是這類爛通識的萬分之一種。如果我們社會對今日的八十後、九十後的乖戾有什麽怪罪和怨言,其原罪便應該在我們五十後及其前後旬。我經常聽到,與我同期成長的同輩,以及稍幼的後輩,育得子女後,會說:「當然要給他們最好的。」我的反應一般是反問:「什麽叫做最好的?Please define!」你給了他們最好的,他們還可以追求什麽更好的?我們那一代人說話已經開始反智了,新一代受「最好的」社會環境培養,反智風情只會青出於藍。我引薦過朋友的子侄去一些學校面試,家長打探過行情之後,便領略到,他們須要為子女做型錄、做個人簡報,又想到訓練子女彈琴、唱歌、跳舞,演講、說故事,幾乎還想到耍雜、打空翻,有如綵排港姐選拔賽,以迎合校方、校長的進取要求和「先進」的教育理念。我想,我真幸運,如果我後生幾十年,大概也沒有機會上名校,我木訥木嘴,內向害羞,無精靈反應和不喜歡主動發言。不過,我至今感覺良好,因為我混進了名校之後,發覺周圍仍有很多木嘴的同學,有內向者和不善勇於表達者。我們這類人有不少人數,不會被邊緣化,並且學業成績良好。我們更加肯定,歷史上很多偉大的思想家、哲學家、發明家和科學家,少年時都是內向的、木嘴無反應的,甚至是自閉的。我懷疑我們近年的所謂先進教育理念正不經意地扼殺人性和謀殺天才,從中培養出集體的、跟紅頂白的、單一性的主流文化。我們培養出自信而沒有自省能力的人,進取而不知忍耐的人,鋒露而不知含蓄的人,謀技而不知思索的人,進擊而不知禮儀的人,吃現成而不知發明的人。近年看過很多賣兒童消費產品的影像廣告,由蒸餾水、奶粉、糖菓、曲奇,都突顯兒童因選擇了某產品而表現出精叻跋扈的形象,把對手兒童嘲弄得灰頭土臉。自信、進取、鋒露、謀技和進擊的單向操練,只能教育出朋黨欺凌的殘虐文化。寵極則賤,當我們的下一代在指定動作及保證考試合格的框架式課程範圍內,如鵝群過塘般修讀完大學課程及文憑,踏進社會,發覺原來自己仍然停留在人口的金字塔底層,那種自信、進取、鋒露、謀技和進擊的單向情操,偶爾或連續遭到一些皮肉上的挫折,便只會用激烈而脆弱的風格來釋放,例如自殘、欺凌,以及迷信。趨吉避凶,迷信運程之說是爛通識、濫通識的重災項目,早已從上幾代開始,其嚴竣的程度,至今已及至不分男女老幼,文墨高低,道內道外。不明其道而只悅於其神者固然稱作迷信;習其道而不明其理者則以訛傳訛;就算反其道者,所持的參考資料,也不外取材於通街行走的爛通識和濫通識,組出來的批判框架,就算說上幾個科學名詞,表達的,也不過是自幼聽來的老掉大牙水平。不太思考的社會,爭辯各方,都只能用爛通識的水平出場。我問一位行將從教學退休的同屆同學,現在的學生,是否仍像以前一樣,選讀科目,都先以謀出路為考慮?同學說是,並且有過之而無不及。香港是一個迷信專業的社會,迷信金融的社會,甚至還停留在迷信理科好揾食的社會。我有一段時期,經常要應酬我的同學、朋友和學生,替他們梳理一下子女的情緒和困擾;他們的煩惱不外是,一、很想讀理科,但考出來的卻是文科最好,理科班不收,很有挫折感,處理這問題容易,按理臭駡一頓可以了;二、很想加入投資銀行工作,屢試不逮,很沮喪,處理這問題也容易,按理臭駡一頓便可以了。金融海嘯之後,我子侄輩再沒有人提第二條煩惱了。當一個社會只重專業、金融、技擊而缺乏人文通識的時候,運程迷信藉科學化、實用、自我舉證,具趨吉避凶功能等宣傳名號流布,打入頭腦簡單的高學歷層,想來一點也不奇怪。清人李漁說:「學技必先學文。」意思是,抓一技傍身不難,學懂何謂通情,何謂達理,那才重要。不實用嗎?或許,我們的社會從未認為學文是實用的。